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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a Hu在汽车行业算不得高调,她出现在公众视线的时间并不多。她有着足够光鲜的履历:在德国工作11年成为Continental大陆集团的华人高管,在上汽三年担纲自动驾驶产品,如今是导远科技CEO。履历覆盖外企、国企和民企的行业头部,构成了她的职业轨迹。
过去,Pia大多以企业高管的身份出现。媒体笔下的她总是和某家公司及团队绑定,干练、果断,是典型的科技公司高管形象。
直至今年3.8妇女节当天,我们与她坐在一起对话时,才意识到那些与公司战略、成就绑定在一起的文字,只写出了她的一半。
Pia有着“女强人”外壳,利落短发,常年一双运动鞋,脸上始终笑盈盈。
Pia热爱爬山,12岁就曾独自徒步近20公里。她说喜欢往前走,向上攀登,在不同的视角、看不同的风景。接触汽车后,她又迷上了赛车,感受更快的景色变化,身上带着一往无前的冲劲,朋友圈动态永远在出差路上。

她以兼职顾问的身份来到导远科技,在转型难关时主导公司调整,被投资人称为“重塑者”。没有人预料到,这个“半路”入局者,在短短两年时间里从顾问走到了CEO。
但光环之下是被深藏的挣扎与自我突破。
为了看懂报表,把握企业的预算和财务流,技术出身的她“闭关”在家里学起专业财务知识。为了打开市场局面,她在商务场合尝试跟不同的人打交道,学抽烟喝酒来更好融入环境,让自己变成一个更从容的生意人。
但出现在外人面前时,她依旧是那个敢闯敢试的女高管。
这种冲劲,早在Pia年少时就埋有伏笔。
大二那年,学校选拔学生代表中国赴日参加一升油节能大赛(本田宗一郎杯)。日语零基础的她果断报名,并在试车场顶着夏日40度的高温扎进各种训练和实验室测试。
那场比赛后,Pia收到一家日企的邀请。她曾想留在日本工作,但对当地成熟且严苛的职场体系与节奏难以适应。加之当时行业环境对女性的发展空间相对有限,几经权衡,Pia回到国内。
日本比赛的经历让她开阔了眼界,也让她更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走一条自己掌控节奏的路,而不是在规则稳定的体系里按部就班。
01 从德国大陆到导远,重新爬一座山
22年前,Pia“阴差阳错” 进入汽车行业。
2004年,Pia高考的第一目标是同济大学建筑学,却因错过了需要提前准备的素描考试被转到汽车学院。那是父母替她填上的志愿,藏着一代人朴素的向往。那一年,桑塔纳在国内正火,在很多人眼里,大众轿车是家境与体面的象征。Pia的人生轨迹悄悄转向了汽车。
在Pia看来,这些没什么好纠结的,“别以为很多决定是耗费巨大心力做出来的,实际往往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我不排斥汽车,也是当时的高分热门专业,就决定享受过程,把它做好。就像爬山,不管前面是什么山,往前走和爬过去才是最重要的。往哪走都是往前走。我也保持对建筑设计的爱好,会创造机会仔细观赏各地建筑风格,并且自己做一些设计和建筑实践。”
大四那年,一位前辈介绍了一份德国的实习机会,包机票、住宿,且薪水能覆盖日常开销。Pia几乎没多想就答应了,德国汽车产业链公司技术强、待遇好,几乎是所有汽车专业学生的梦想殿堂。
就这样,20岁出头的Pia只身飞往德国,并在那里工作了11年,从工程师变成产品总监,在汽车业内开始有了知名度。
刚到德国时,Pia先完成了一段长达两年的实习,并凭借出色的工作成绩顺利进入大陆集团。随后,她先在系统、测试、运营等多个部门轮岗,并逐步聚焦于高级驾驶辅助系统。
谈起这些经历,Pia笑称自己是在公司“当管培生”,但正是从研发到量产不同岗位的历练使她的能力得到了全方位锻炼。
在大陆,Pia主要负责丰田的TSS2(Toyota Safety Sense 2.0)项目,这是公司汽车智能驾驶事业部规模最大的项目。当时,奔驰、宝马等传统豪华品牌更受内部追捧,丰田项目自启动之初便面临不少质疑。加之大多数德国同事都不愿牵头这项需要跨文化、跨语言、跨时区沟通的工作,这给了Pia接手的机会。
凭借精准的判断与不懈的努力,Pia最终成功拿下了丰田的16个平台定点,为当时的智能驾驶事业部贡献了60%的营收。
职位一路攀升,Pia最终以大陆汽车智能驾驶事业部中国区产品及战略总监的身份被业内熟知,并主管了项目部。
2020年前后,国内智能驾驶浪潮爆发,车企纷纷自研高阶方案。
拥有全球供应链高管背景的Pia收到了上汽抛出的橄榄枝,而当时她也想完整参与高阶智驾产品定义和研发,从0到1构建产品和系统,双方一拍即合。
那是行业节奏剧变的几年,汽车行业正处于发展最快速的时期,新技术、新打法、新文化扑面而来。
上汽组建了一支将近400人的团队(PP-CEM)自研高阶智驾,团队2020年底成立,2022年便发布了RISING PILOT高阶智驾系统,与理想汽车自研的高阶智驾同期发布。
即使RISING PILOT高阶智驾系统当时在业内的评价不错,但Pia在上汽的日子并非全然顺遂。文化差异、沟通方式、做事逻辑都与她熟悉的外企环境相去甚远,叠加当时行业普遍的 “多路线并行、内部赛马”,资源分散、方向重叠的问题逐渐显现。
Pia意识到很难与大环境和市场抗衡。
她在2023年离开上汽,再次出现时的身份已是导远科技执行总裁兼首席产品官。
2014年成立的导远科技专注高精定位赛道。创始人李荣熙是技术出身,带着团队从底层产品设计和算法起步,是一家典型的技术驱动型企业。
务实,是Pia对导远的第一印象。
“这里的人都格外老实,务实到近乎朴素”。她曾问过几位核心员工梦想是什么?得到的回答出奇一致:“就在这儿好好干,干到退休。”
2017年,一家车企因智驾定位难题四处寻找方案,技术团队通过搜索引擎联系到导远。导远凭借实打实的能力快速解决问题,在行业内打响口碑。随后,新势力车企的订单主动找上门,成为导远早期重要的汽车客户,也让这家低调的技术公司正式进入主流车企视野。
在不少业内人士看来,从国际大厂到一家中小公司工作,是一笔不划算的买卖。
Pia说她最初的想法只是想做顾问,从而能平衡工作和家庭。
从大平台的光环里走出来,放下原有的资源与声望,去打造一个聚光灯之外的小舞台,远比想象中艰难。2023年,爬了两座高山后,Pia来到了第三座山的山脚下。
2023年,导远正处在最艰难的时刻。
这一年,也是智能驾驶行业快速洗牌的一年,车企对供应链的需求逐渐从“有技术的产品”转变成“高性价比+规模交付”,没有规模成本优势的企业很难活下去。
当时导远的业务模式非常原始:为每一个新客户重新研发一套方案。这导致人力重复投入、周期拉长、成本居高不下,规模始终起不来。
体系化和规模化交付能力相对薄弱,市场需求又正从单一零件向模组化升级。内外部压力交织之下,公司步入了艰难的转型阶段。
彼时,导远内部体系尚为松散,甚至有早期投资人提出了退资的想法。
在大陆、上汽的经验告诉Pia,大平台之所以高效靠的是可复用、可拓展的体系,而非人盯人、项目拼项目的蛮力。
更严峻的是,导远的业务分散,除了定位,各种产品都想做,看似机会很多,实则没有一条赛道能做到顶端,反而消耗了大量的资源。
她把所有业务一条条拆开、比对,最终把重心牢牢落回高精定位主业务。
她解释说,从胶卷到单反、数码相机和手机,拍照的形态在变,但出片的需求始终存在。而无论汽车还是具身智能,只要物体在动就需要知道自己在哪里、怎么动,定位感知的需求永远不会消失。产品形态根据市场需求可以千变万化,可以是盒子、模组或芯片,不变的本质是通过“动态姿态测量和定位感知”,让自动化物体有姿态、有位置。
在确定以“定位”为核心后,导远开始快速调整内部业务,把所有资源重新收拢。Pia与核心高管一起,开启了导远的 “刮骨疗毒”。
原本轻松的顾问身份,被她主动换成沉甸甸的全责。
但在落子之前,Pia并不只凭孤勇。
此前,她习惯依赖在大公司形成的判断,靠着自己一手带领的团队快速而坚定地推动决策,是一个果决的管理者。但由于公司环境不同,她一开始在导远的决策有时并不能如预期进行,甚至有些明明方向正确的决定依旧难以推动。她开始意识到再强的个人判断,都无法脱离企业的组织土壤。
她开始变得更加柔和,不再过于相信自己的直觉。为了解到最真实的情况,她到车间和实验室跟一线员工聊天,希望通过集思广益,一点点把项目、流程、问题全部摸清。
最终,Pia决定关闭其他业务,把所有资源集中在长板优势明显的高精度定位,将“把定位做到全球第一”当成目标。“行业中的顶级供应商都是盯着一个细分赛道做起来,导远就要死磕定位”,Pia说。
为了稳住投资人,Pia逐个上门拜访,把调整思路一条条讲透。
一位选择留下的早期投资人回忆道,“听完之后被她的战略和真诚打动,觉得计划非常可行。我们几个投资人当时还开玩笑:导远是不是来了个救世主。我们都决定继续投资和支持这家企业。”
改革的阻力远比Pia预想的更大。她是空降的高管,新官上任就调整业务、砍项目、调架构,内部难免有反对派,而对她自己来说也要学更多的东西。
Pia在加入导远之前更侧重产品,只需要对产品能否量产负责。从0开始当CEO,她既要抓产品,又要扛起资本、财务、人力、供应链和企业发展战略的责任,这些都是她从未涉及的领域。
为了弄清楚财务报表,Pia把自己关在家里三天,恶补财务知识、研究报表,分析初创公司怎么处理现金流、利润、税务,以及IPO的知识。一些问题实在无解,她就一遍又一遍的给金融界的朋友打去电话。
Pia知道,外部环境在变化,待在原地不改革,是死路。新的路正不正确,得往前走才知道,和爬山一样。但反对的声音让她反思,也让她陷入一段时间的迷茫、焦虑。
有位前辈的话点醒了她:“如果你认定了事情是对的,真正需要思考的是怎么去做,这是节奏和速度的问题,把计划调整好就行,不要在执行的时候再回头纠结已经确认的事。不内耗,要外耗。”
2024年初,导远开始了长达近一年的内部大调整,精简业务,啃下芯片自研、搭建中央厨房式的产品体系。
Pia给那一年的自己打了60分,刚好及格。“外界可能觉得CEO什么都会,但我是用最笨的办法一步一个板块,一个月一个月慢慢啃出来的,也遇到了非常多的挫折和攻击。非常感谢朋友和股东们在我沮丧时给予的鼓励和支持。”
当雷峰网(公众号:雷峰网)问她:“最难的是什么?”
“商务。”Pia思考几秒后给出答案。
对过去习惯和产品打交道的Pia而言,商务是一个挑战,是一群人的社交,是斟酌每一句话和一个动作。刚接触商务时,曾有客户直说:“你不适合做销售。”
她感到不解,问为什么。
对方说:“做销售,要很会说话、很会来事,你心直口快,不适合。”
这句话让她曾一度自我怀疑。但有一天,一位前辈的话在她脑海浮现:把一件不适合的事做到适合,也是一种本事,而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质。
别人眼里的不适合,反而激起了她的干劲。
“最近有学到什么新东西吗?”
“这几个月学会了抽烟喝酒打掼蛋,不过最近开始流行德州了。”Pia坦诚地笑了笑。
Pia过去烟酒不沾,甚至可以说颇为反感。但她认为,在商务场合,这些更多是缓解尴尬、拉近距离的一种方式。“你得先走进那个场景,用别人熟悉的方式去接近对方,才能把事谈下去。这也是一种文化融入。”
CEO这份工作在外人看来光鲜体面,但离开大平台的庇护,就像没有靠山,背后数不清的拒绝、难堪、无奈都被Pia藏得很深。
有一次,她约客户晚上见面。按时赶到地点后,对方只回复:在忙,再稍等一会儿。她从晚上九点一直等到凌晨四点,最终也没能见到人,只能在车里睡了一觉再去公司。然后第二天继续等待。
这样的时刻,她很少对人提起,第二天依旧会笑盈盈地和员工说“挺顺利的,只是昨晚客户刚好忙,我再约就好”。
导远从2023年开始陆续拿下了欧美市场客户的大单,面对客户的强势谈判,Pia说自己不是不害怕,而是带着犹豫和恐惧,硬着头皮学习和面对。
另外,欧美客户的节假日和中国完全不一样,于是她需要适应对方。
“不能要求客户适应我们的时间,我经常半夜根据他们的时间开会讨论,甚至大年初一带孩子去他们现场讨论。既然要走向全球化,我们就应该去理解客户的文化和需求。”
她认为,向团队诉苦只会打击士气,困难和挫折是兵家常事,能自我消化并且持续坚持,才是一种生命力和韧性。在导远,她是最后一道关口,客户、合作、资源,很多场合只有自己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她说自己每天遇到的挫折都像在爬山,翻过去就看到新的风景。2024年,她从山脚走到了半山腰。
03 从广州到全球化,爬更远的山
近一年的调整,导远完成了一次脱胎换骨。
2024年导远发布首款自研MEMS IMU芯片GST80并完成流片,2025年实现工业化量产与大规模交付。

导远科技产品展示图
同时,导远陆续获得国内外多家车企及Tier‑1供应商定点,订单爆发,持续稳坐国内车载高精定位市占率第一的位置。截至目前,导远的产品在汽车领域累计装车量已突破500万套。
但导远从不希望被定义为汽车供应商,它的底色是高精定位。“导远要像水泥一样,能砌起不同的砖头,能装在桶里,也能装在盆里。”
随着平台化、规模化等能力补齐,导远的客户从车企延伸至机器人、工业、无人车等多领域。
如今,导远的业务已覆盖汽车、机器人、智能机械、能源系统四大板块,凡是需要回答“在哪、怎么动、姿态如何” 的场景,都是导远的目标市场。
出海,是导远要翻越的下一座小山。对导远而言,出海的意义远不止拓展业务,而是成长为一家全球化企业。
早在2022年,导远就已提前启动全球化布局,这也是Pia最初加入导远的原因。
海外市场的难度远超预期,客户更挑剔,对质量与流程要求近乎严苛。
例如,某家重要海外客户的需求文件就长达几十页,包含3800多条需求,而且这些需求在周期长达15个月的四次技术评审中又变更了10次。Pia只能带着团队一遍遍满足客户要求,即便团队中有人熬不住了中途离开。
四年后的今天,导远已经签下欧美高端客户等海外订单,完成了非常苛刻的质量审核,并且计划在海外建设工厂。
2026年,导远正式进入港股上市申报阶段。
招股书显示,2025年前三季度,导远营收达4.74亿元人民币,较去年同期增长97.3%,经调整净亏损从去年同期的1.19亿元大幅压降至0.5亿元,经调整EBITDA亏损额收窄至900万元。
营收倍增、亏损收窄,导远有望迎来财务拐点。
导远在向山顶走去,Pia依然在爬山。
如今的Pia偶尔和团队一起爬山,在征服一座又一座山峰之后,她心底那个更柔软的计划正在破土萌芽——创办一个女性高管和女性创业者基金。
那些在职场、转型中踩过的坑、让她彻夜难眠的变局,在她迷茫、困惑时朋友给予的帮助,都成为她想回馈给后来者的路标。
她希望通过互助基金,让更多女性在遭遇风暴时获得向上攀爬的勇气,更有从容拥抱变化的底气。
她深知,爬山最难的不是登顶,而是风云骤变时,依然能泰然自若的心态。
导远变了,Pia也变了。导远走出迷惘困顿变得沉稳深邃,Pia从笃信个人意志,到像灵活变通的水一般拥抱变化。只有山,和未来的挑战一样,一直没变。
1923年,英国登山家乔治·马洛里在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被问及“你为什么想要攀登珠穆朗玛峰?”他答道:“Because it’s there(因为山在那里)。”
但正因为山在那里、挑战与变化在那里,那些曾让她感到沉重的上坡路被一个个越过后,才锻造如今的豁然开朗、云淡风轻。雷峰网雷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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