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中国汽车行业在过去十年里经历了无数次"平台发布"——几乎每家有一定规模的车企都推出过自己的平台战略。比亚迪有e平台,吉利有SEA浩瀚和CMA,小鹏有扶摇,奇瑞有CDM 6.0,广汽有AEP,上汽有星云。这些平台的共同特点是:它们主要解决的是硬件层面的标准化和复用问题——统一底盘架构、共享动力总成、降低研发成本。
但2026年1月16日在保定长城技术中心发布的归元平台,试图回答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如果AI不是后来加装的功能,而是从第一天起就是整个汽车架构的核心设计原则,那么这个架构应该长什么样?
魏建军在发布会上用了一个出人意料的比喻来定义这个平台:"雕版印刷 vs 活字印刷"。他说过去三十年中国车企的造车方式本质上还是雕版思维——每款车都是一块完整的版,改一处就要重刻整版;而归元要做的,是把整车变成一套可以自由组合、重复使用、持续进化的"活字库"。
这个比喻之所以值得反复咀嚼,是因为它触及了汽车工程领域一个长期存在的根本矛盾:如何在标准化的效率优势和个性化的产品需求之间找到平衡点? 一个长城前员工告诉雷峰网(公众号:雷峰网),传统方案是二选一——要么做高度定制(成本高、周期长),要么做高度标准化(产品同质化严重)。归元平台给出的第三条路是用软件定义的差异来替代硬件定义的差异——同一套底层硬件通过不同的软件编排呈现出截然不同的产品性格。这条路能不能走通,取决于归元平台的技术架构是否真的能够支撑这种灵活度。
理解归元平台的第一把钥匙是它的电子电气架构——Coffee EEA 4.0。这个名称中的"Coffee"是长城内部对电子电气架构的代号命名传统,而"4.0"则意味着这是长城在EEA领域的第四代迭代。
要理解4.0的意义,需要先看它替代了什么。传统汽车的电子电气架构采用的是分布式设计——一辆车里可能有七八十个甚至上百个独立的控制器(ECU),分别负责发动机管理、变速箱控制、刹车系统、空调调节、车窗升降等各自的功能。每个控制器都有自己的芯片、内存和通信接口,彼此之间通过CAN总线或LIN总线进行数据交换。
这种架构的优势是各子系统相对独立、单个部件故障不会影响整体运行;劣势则是极其臃肿——线束长度动辄超过两公里,控制器总重量达到几十公斤,更重要的是任何一项功能的升级都需要改动对应的控制器软硬件,迭代周期以月甚至年为单位。
Coffee EEA 3.0已经开始了域集中的尝试——把几十个分散的控制器按功能域合并为几个域控制器(比如动力域、车身域、智驾域、座舱域),每个域控制器统一管理该领域内的所有功能。这是一个重要的进步,但它仍然保留了"域"这个中间层级,不同域之间的协调依然存在瓶颈。
Coffee EEA 4.0则完成了更彻底的重构——它采用了中央计算加区域控制的新架构。全车的算力集中在少数几个高性能中央计算单元中(通常包括一个智驾计算中心和一个座舱计算中心),车身被划分为若干个物理区域(前左区域、前右区域、后部区域等),每个区域只配备一个轻量级的区域控制器,负责执行中央计算单元下发的指令以及采集本地传感器的原始数据。
这种架构变化带来的好处是多维度的。首先是通信效率的数量级提升——中央计算单元和区域控制器之间通过高速以太网连接,数据传输速率可以达到千兆级别,远超传统CAN总线的几百kbps。其次是线束的大幅简化——由于大部分决策逻辑集中在中央计算单元完成,区域控制器只需要执行指令,不需要复杂的本地处理能力,线束长度可以减少30%以上,直接带来减重和成本下降的双重收益。最关键的是软件迭代的灵活性——当需要增加一项新功能时(比如新增一种智驾场景或一种座舱交互模式),开发者只需要在中央计算单元上部署新的软件算法并通过OTA推送给用户,而不需要改动任何硬件。
但中央计算架构也有自己的挑战。算力集中意味着单点故障的风险集中——如果中央计算单元出现致命错误,影响的不只是一个功能而是整车的智能化体验。因此归元平台在设计中引入了冗余备份机制——关键的计算路径都有备用通道,当一个计算单元出现异常时可以在毫秒级时间内切换到备用路径。此外,中央计算单元本身的算力需求和功耗也是一个需要精细权衡的问题——归元平台选择了可扩展的算力架构,低配车型可以用较低规格的计算单元,高配车型则可以升级更强的芯片,而底层软件保持兼容。
如果说Coffee EEA 4.0解决了"算力放在哪里"的问题,那么SOA(面向服务的架构)理念解决的则是"这些算力怎么用"的问题。
归元平台将所有硬件功能抽象为2000多个原子级的能力标签。每一个标签代表一个可以被软件独立调用和控制的最小功能单元——比如"左前轮制动压力调节"、"主驾座椅加热功率输出"、"后视镜角度微调"、"雨刮器速度分级控制"。这些标签就像汉字字典里的一个个"字",开发者可以根据需要把它们组合成"词"、"句"和"文章"——也就是各种复杂的车载功能和用户场景。
举一个具体的例子来说明这套机制的工作方式。假设要实现一个"自动泊车"的功能,传统做法是为这个功能专门开发一套完整的控制软件,里面硬编码了所有相关的操作逻辑:摄像头图像采集→车位线识别→方向盘转角计算→油门刹车协调→挡位切换。这套软件是一个不可拆分的黑盒,如果将来想在其中加入一个新的子功能(比如泊车过程中遇到障碍物自动避让),就需要修改整个软件包并重新测试验证全部功能。
而在归元平台的SOA框架下,"自动泊车"不再是一个黑盒软件,而是由数百个原子能力标签动态编排而成的服务组合。"车辆低速前进"是一个标签,"转向角精确控制"是一个标签,"超声波距离感知"是一个标签,"安全边界监测"也是一个标签。当需要新增避让功能时,只需在编排层面加入"障碍物轨迹预测"和"紧急制动干预"两个标签的组合即可,原有的其他标签无需改动。这意味着功能的迭代和扩展变得极其高效——从概念到落地可能只需要几天时间而不是几个月。
这2000多个原子能力标签覆盖了车辆的每一个子系统。动力系统有约400个标签,涵盖发动机扭矩输出、电机转速调节、能量回收强度、变速箱挡位切换等所有参数的精细化控制。底盘系统有约300个标签,涉及悬架高度调节、阻尼软硬切换、转向力矩分配、制动力前后比例等。座舱系统有约500个标签,从屏幕亮度调节、音响分区播放、空调温度分区控制到座椅按摩模式、氛围灯颜色渐变。智驾系统有约600个标签,是数量最多的类别,因为自动驾驶涉及的环境感知维度最多——车道线检测、行人识别、交通标志读取、前方车辆追踪、路口通行判断等等,每一个都需要独立的能力标签支撑。
这套SOA体系的价值不仅体现在开发效率上,更体现在个性化定制的可能性上。理论上,每个用户都可以根据自己的偏好定制一套专属的功能组合——喜欢激进驾驶的用户可以把动力响应调得更灵敏、转向手感调得更沉重;注重舒适的用户可以让悬架默认保持在柔软模式、座舱噪音主动抑制始终开启。这些个性化配置不再是简单的"运动/经济/舒适"三档切换,而是基于2000+原子能力的无限组合空间。
归元平台在技术层面上最大的差异化优势,也是它区别于比亚迪e平台3.0、吉利SEA浩瀚、奇瑞CDM 6.0等所有竞品平台的核心特征,在于它搭载了双VLA大模型作为智能决策核心。
VLA的全称是Vision-Language-Action(视觉-语言-动作)。这个名字本身就说明了它的能力范围——它可以同时处理视觉信息(来自摄像头和激光雷达的环境感知)、理解自然语言指令(用户的语音交互或预设的任务描述)、并最终输出车辆的控制动作(转向、加速、制动等执行指令)。这三个能力的融合在一个统一的模型中完成,而不是像传统方案那样分成三个独立的模块再串联起来。
传统自动驾驶方案的架构是一条线性流水线:感知模块负责从传感器原始数据中提取环境语义(这里有车道线、那里有一辆车、前面是红灯);规划模块根据感知结果计算最优行驶轨迹(应该走哪条路、什么时候变道、以什么速度行驶);控制模块将轨迹转化为具体的执行器指令(方向盘转多少度、油门踩多深、刹车施加多大力度)。
这条流水线的每个环节都是由工程师精心设计的算法模型来完成的——感知模块用的是卷积神经网络,规划模块用的是优化算法,控制模块用的是PID控制器。每个模块单独看都很精巧,但它们之间的衔接处存在着大量信息损失和误差传递——感知模块漏检的一个行人会导致规划模块计算出错误的轨迹,进而让控制模块做出危险的驾驶动作。
VLA模型的思路完全不同。它用一个端到端的深度神经网络替代了整条流水线——从摄像头的原始像素数据直接映射到方向盘转角和油门踏板位置,中间没有人工设计的规则或中间表示。
模型自己学会了"看到什么情况该怎么开",而不是工程师教给它一套固定的驾驶规则。这意味着在面对从未见过的复杂场景时,VLA模型有能力做出类人的直觉性判断。比如当前方道路上突然出现散落的纸箱时,传统方案可能因为没有预先编程处理这种情况的逻辑而触发紧急制动或不知所措;而VLA模型可以从海量人类驾驶数据中学习到类似情况下的常见应对策略(减速避让而非急刹、侧向绕行而非原地等待),并做出更加自然流畅的反应。
归元平台搭载的是"双VLA"方案——两个VLA模型分工协作。其中一个专注于驾驶场景的理解和规划,另一个专注于底盘控制的精细执行。这种分工的原因在于驾驶决策和车辆控制虽然最终都要落实到动作上,但它们的优化目标并不相同——驾驶决策追求的是安全性和效率的最优平衡(如何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尽快到达目的地),而车辆控制追求的是平顺性和精准度的极致表现(如何在执行驾驶决策的同时让乘坐体验尽可能舒适)。两个模型各自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内深度优化,然后通过高效的协同机制确保决策层和控制层的无缝衔接。
但VLA模型并非万能药。端到端模型的最大挑战在于可解释性不足——当模型做出一个驾驶决策时,人类很难确切知道它是基于哪些因素做出的判断。这在日常使用中可能不是问题,但在发生事故后的责任认定和法规合规审查中就会成为巨大的障碍。
此外VLA模型对算力的消耗远超传统方案——训练一个合格的VLA模型需要海量的驾驶数据和强大的GPU集群支持,推理过程也需要高性能的车载计算芯片实时运行。归元平台为此配备了行业顶尖的智驾计算硬件,但这也会反映到整车成本中。
五年前的平台发布会大家比拼的是共用零件的比例能有多高——80%还是90%。今天的归元平台展示的是另一套竞赛规则:你的架构能不能支撑2000+原子能力的自由编排?能不能承载端到端VLA模型的实时推理?能不能通过OTA让一台已经交付给用户的车持续获得新能力?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取决于你用了多少个通用零部件,而取决于你的软件架构是不是真的做到了"可定义"。
很多车企也在宣传自家的平台具备AI能力,但大多数是在传统架构上后期加装了AI相关功能模块——比如在已有的分布式架构上额外挂载一个智驾域控制器,或者在现有的座舱系统中嵌入一个大语言模型助手。这种方式的问题在于底层架构并没有为AI优化,导致AI能力的发挥受到诸多限制。
归元平台的"原生AI"意味着从架构设计的最开始就把AI的需求纳入了核心考量——中央计算架构是为了集中算力供给AI模型而设计的,SOA原子能力标签是为了让AI可以灵活调度硬件功能而定义的,双VLA模型不是为了炫技而是为了解决传统方案在复杂场景下无法处理的根本问题。这种"AI first"的设计哲学才是归元平台真正的创新所在。
魏建军和穆峰在多个场合暗示过归元平台未来可能向外部合作伙伴开放的意向。如果这一设想成真,归元平台将从长城的内部技术底座升级为一个面向行业的通用技术基础设施——类似于华为DriveONE电驱平台之于"界"字辈品牌的关系,但覆盖的范围会更广、开放的程度会更高。当然这目前还只是愿景,能否实现取决于归元平台先要在长城自己的产品矩阵上证明其价值。
(雷峰网新智驾北京车展2026专题)
雷峰网原创文章,未经授权禁止转载。详情见转载须知。